查看: 5401|回复: 1

[长篇未完] 回家 [复制链接]

安德烈·斯坦尼斯拉夫·索尔莫格洛维斯基

klam 发表于 2009-11-5 10:11:03 |显示全部楼层

引子

圣安德鲁斯大学人类心理学学院院长拉里•班克斯一走进教室，就注意到了黑板上的那一行大字：
野人滥杀无辜
“他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安东尼•西奥从空荡荡的教室的后排座位上站了起来。“你昨天提起过的，伊森•波斯特，他曾是本校的类人生物社会学教授，在心大星的行星艾伏里坎上失踪又杀了人。”
“没错，那是一年前的事，两死三伤。他是个疯子，不过，现在他要回来了。我们不能让本校教授在那种野蛮的地方被处以绞刑，那会影响学校声誉，因此他必须回来。等他一回来就进行精神评估。怎么，你想接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真是千载难逢，真的。”西奥挥舞着手中的个人电子助理飞快地冲到讲台前。
“我马上就得上课了。”
“你一定会想听听这个的，班。”
“说吧。”班克斯露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他杀了两名管理员，重伤了另外三名。”
“欧？”
“只用一根木棍。”
“他应该是在那儿研究当地的一种叫做欧普的野生动物。这里的动物园里就有好几只，其中一只还是他抓来的。”
“没错，它们是一种社会化的动物，似乎具有一定的智力。据说它们和人类极为类似，只是在刚刚发展出智力的时候，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停止了进化，听说在黑市上很是值钱。——一开始他的确是在研究它们。”
“你说一开始？”
“当地的管理员说，他已经融入了野生欧普们的世界中了，他很有可能……和它们一起生活，几乎有两年之久，和它们同吃同睡。”西奥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扬了扬手中的电子助理。“知名类人生物社会学教授伊森•波斯特，于AE1737年10月失踪。两年之后被寻获。据称他看到管理员的时候突然发狂，就像一只野兽。但在被捕之后的一年里却一言不发。”
“很有趣的案例。他和动物一起生活，模拟他们的生活习性……最终变成了野兽。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三十天的精神评估之后就要举行听证会，让他先休息一天，我明天再见他。先要……”
“班，我有个请求。”西奥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
“伊森•波斯特。我要对他进行精神评估。”
“你明明知道自己经验不够，我凭什么同意？”班克斯的表情很奇怪。
“因为……因为这个案例很重要。”
“是啊，非常罕见。”班克斯突然严肃起来，“事关你的前途，对吧？你很清楚这种案例能影响前途，它能让你一举成名。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我能让他开口说话。”
“让伊森•波斯特开口说话？哇！”班克斯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你弄错了，不说话的杀人犯和你在这儿遇到的那些神经失常的人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班克斯转身擦掉了黑板上的字迹，“我得准备上课了。”
“要是我做到了呢？”西奥坚持着。
班克斯盯着西奥的眼睛，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他最为得意的副教授兼首席助教，而是某种未知的外星生物一般，然后他笑了：
“那你就会写本畅销书，对吧？”

第一次谈话

厄瑞波斯监狱设施老旧、破败不堪，随时等着被拆除，然而它却是整个联邦最恐怖的监狱。设计容量三百人的监狱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九百七十三名严重暴力犯罪者，还有五十二名另外关押的没有判刑的精神病患——其中就有伊森•波斯特。
每周和伊森•波斯特见两次面，见面时必须有狱警在场，其余时间要协助治疗监狱内的其他病患。这就是条件，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问题，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但是面对一个一天被注射四次大剂量镇静剂的野人，周围还有四五个不管你干什么都会干涉的狱警，该死的！我怎么才能让他开口说话？不管了，首先要想办法说服他们减少给他注射的镇静剂的剂量，然后……
这样想着，安东尼•西奥来到了伊森•波斯特家门前，犹豫片刻之后径直按响了门铃。
“琳达•波斯特小姐？”
“没错，你是……”
“安东尼•西奥，圣安德鲁斯大学人类心理学学院副教授，你父亲的精神评估医师。”
“进来吧。”

西奥看着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琳达，首先开口说道：“我得想办法和他交流。”
“我们试过了，”琳达结束了沉默，叹了口气说道。“他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我母亲难过得彻底崩溃了。”
“你父亲病得很重，精神方面的。”
“真的？我以为他仅仅是心情不好。”琳达不信任地看着西奥。
“你希望你父亲回来吗？”西奥突然说道，“回到他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琳达站起身，直直的盯着西奥。“你是说拒人于千里之外，只知道埋头工作，从不关心家人的感受？”琳达顿了一顿，“是的，我要他回来！”
西奥刚刚觉得松了一口气，就发现琳达正在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么你要什么?”
“我？”
“是的，你想通过我父亲得到什么？”
“他……他能让我了解人类的原始本性，不受社会约束的人类。”
“这个案例对你的前途有利，对吧？”
“这重要吗？”
“听着，别把他当成是马戏团的怪物到处献宝！”
“我做的是精神评估，不是……”西奥叹了口气，“只要让他开口我就能帮他。”
“帮他？你是说帮他出狱？”
“我不知道，但即使他应该坐牢也不绝不该被关在厄瑞波斯监狱。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二次谈话

第三次谈话

“你好，波斯特博士。”西奥说道，随后他看了看站在伊森•波斯特身后的狱警，“请你们出去好吗？”两个狱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知道你入狱的原因吗？”西奥决定单刀直入。
波斯特的眼中闪过一道赞赏的亮光：“你真是个勇敢的年轻人。”
“请你叫我西奥医生。”
“好的。我就叫你朱哈，塔比布•朱哈，艾伏里坎语。这有助于我的记忆。”波斯特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你想要唤起我的记忆，不是吗？”
“你在艾伏里坎杀了两个人，”西奥感到需要夺回谈话的主导权，“那真的是你干的吗？”
“是的。”波斯特脸上的所有表情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声音里找不到哪怕一丝属于人类应有的感情。“没错。”
“告诉我吧，和我谈谈艾伏里坎。”
“……”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一个人去的。十二年里你一共去了二十一次，没带过伴，也没和同事一起去过，你太太想去但被你阻止了，你女儿去过但被你赶了回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做心理治疗吗？”
“这是我的工作，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你不敢回忆吗？”
波斯特猛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西奥：“是你不敢听吧。”
“说来听听，”西奥没有任何退缩，“说说你的经历，告诉我你在那看到了什么。”
波斯特缓缓地坐了回去，两眼出神地望着前方：“科瑞嘉火山，茂密的斐索卡丛林，好美，巨大的平原，瓦伦河从丛林和平原的边界流过，我的营地就在那儿，很好的营地……”
“伊森。伊森！你看到了什么？”
伊森•波斯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欧普尼斯，它们的领袖。我观察这一支欧普族群很久了，但从没有那样接近过它们，如此接近，令人震撼，那种感觉无与伦比，美妙极了。它们似乎有些紧张，起初我以为是我的出现造成的。但并不是这样，是因为我携带的那些仪器，那种东西不属于那个地方。因此我停止使用那些仪器，也因此开始真正的观察了解它们……不知道我晚上回到营地休息的时候它们会不会想我？想我这个在它们的生活之外观察它们的人类。我时常想着它们。我想念它们，也喜欢它们，我甚至需要它们。
“它们每天都让我靠得更近一点。我对这样的进展感到很兴奋，也觉得很荣幸。我有种感觉，好像是某种失落已久的东西又突然之间被找了回来。突然之间，一切就发生了。我不再是个外来者，它们允许我进入了它们的生活，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我每天都去看它们，每天早上从营地出发去找它们。我停留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营地，到后来我干脆不回营地了……在那丛林深处，远离文明世界，忘记自己所学的一切，在那里能找到平静、安全、还有归属感。人类社会远比丛林危险，你能明白吗？”
看到西奥一脸迷惑的表情，波斯特笑道：“你们全都感到迷茫，我要回牢里去了。”
“等等，”西奥不肯放弃这难得的波斯特开始说话的机会。“等等……请告诉我……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指着波斯特衣袋中露出一角的纸牌胡乱问道。
“控制。”
“什么？控制？控制你？谁要控制你？”
“你们。暴君。”波斯特似乎不想多说
“请你解释清楚。”西奥不肯善罢甘休。
“我要走了。”
“谈话还没结束呢。”
“你说才了算吗？”
“没错。”
“暴君。”
西奥无可奈何地打开了房门：“你自由了。”
“是吗？那么你呢，你自由吗？”波斯特在走出房门的一瞬间问道。

西奥猛地推开典狱长办公室的大门：“我知道纸牌的事了。”
“是么？”典狱长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们应该每天有时间出去放风。”
“没错。但这里严重超员，人手不足，他们又都是些怪胎，所以每天只能有一个人出去——拿到黑桃A的那个幸运的家伙。”
“这不管用，每次出去的都是那个最强壮的家伙。”
“这让他们有事干，”
“这造成弱肉强食。”西奥毫不相让。
“这也让占大多数的弱者憎恨强者，而不是憎恨我们。这很管用。”
“是啊，对我们很管用。”
“西奥医生，别管不属于你的事情。这是那些病患的资料，希望你能悉心为他们治疗。你可以出去了。”
西奥看着典狱长，然后叹了口气，拿起放着病患资料的记忆芯片，走了出去。

第四次谈话

“我又让他们减少了你的药量，你感觉到了吧？”
“是的，谢谢你。”
“上次你说到你改变了研究计划，决定连晚上都和它们住在一起。接下来我们要谈……”
“你今天要去给我的同伴们治疗，对吗，朱哈？”波斯特打断了西奥的话。
“对。”
“你为我承受这一切值得吗？”
“我是来替你做精神评估的。”西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动摇。
“我有这么有趣吗？”波斯特继续试探着西奥。
“你在艾伏里坎当了两年动物，是很有趣。”
“我是生活在动物中的人了，就和数万年前地球上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古人类一样。那时的人类知道怎样生活。那是在……”
“在文明诞生之前？”西奥试探的说道。
“不，是在你们这些人出现之前，朱哈。”
“暴君？”
“没错。”波斯特说道，“没错。我曾和你们一样想控制一切……”
“有时候控制是必需的”
波斯特掏出了他衣袋中的那张纸牌，看着西奥。“是吗？”
西奥没有理会波斯特的胡闹。他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它们让你和它们一起生活……”
“你在听吗？”波斯特突然变得异常愤怒，“你有听到我的话吗？”
“有，有。”西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变成了一只野兽，你不明白吗？它们接纳了一个人类，它们突破种族界限把我视为它们的一份子，它们把人类视为家人。这是个奇迹。”
“那么你丢下的家人呢？”西奥进一步施加压力。“你的女儿琳达呢？”
“别把我的女儿扯进来。”波斯特吼道。
西奥觉得马上就能知道波斯特的真实想法了，他继续逼问道：“为什么？”
“别把我的家人扯进来。”波斯特用一种威胁的口气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杀害了什么吗？对她们来说我最好还是死了。”波斯特走到墙边，背对着西奥：“谈点儿别的，朱哈。否则就别谈了。”
西奥走到波斯特身边：“和我谈谈丛林。你在那儿呆了那么久，没有想要和人类接触吗？你想像它们一样自在的生活，对吗？”
波斯特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是啊，自在、平静的生活。”
“那又怎么会成为凶手？”西奥觉得自己快要接近目标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凶手。”
“很多吗？”
“是的，”
“我曾在这里的动物园做研究，在许多年以前。它们需要一只欧普，野生的欧普。我帮他们抓到一只。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是凶手。”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西奥有些气愤，“你不肯说我就帮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帮我。”
“那你要什么？”西奥有些诧异。
“我要你倾听，倾听我告诉你的一切。”
“然后呢？”
“告诉别人，那些愿意倾听的人。”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说？”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波斯特显得有些落寞，“不再属于了。”
“你属于哪个世界？”西奥问道。“你准备以后就只活在记忆中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要完成这件事。”
“完成什么？”
“把我所学到的告诉你。”
“为什么你认为你学到的东西与众不同。”
波斯特看着西奥：“因为我有不一样的老师。”
“是啊……”西奥顺着他的意思，“然后我要把你学到的东西传给世人。”
“对，没错，是这样的，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选上我？”
“你还算聪明。还有，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那种眼神，充满求知欲，想寻求答案，从不感到满足……”
“为什么不选你女儿？”西奥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别提到她。”波斯特警告道。
“你为何不肯谈她？”
“别说了。”
“她想见你，我非说不可！”西奥坚持道。
波斯特躲开了西奥的目光，似乎想掩饰什么。他走到门前：“我看错你了，朱哈。开门吧，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不是吗？”西奥愤怒了：“是我减少了你的药量，是我坚持说你很正常，是我设法要帮你出狱，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那么你是主宰了？”
“当然。”
波斯特猛地抓住了西奥，把他按在了桌子上：“现在谁是主宰？”他用手死死捂住西奥的嘴，在他耳边问道：“现在谁在主宰一切？是你吗？是我吗？还是站在门外的狱警？或者办公室里的典狱长？现在谁在主宰一切？说啊!
“现在问题很简单。不过一旦答错，你就会没命。准备好了吗？”波斯特用没有抓着西奥的那只手拿过桌上的几张白纸，“在纸上写，我剥夺了你的什么？你失去了什么？快写！！”
“控制权”
“错了！！”波斯特撕掉了西奥的答案，“你从来不曾拥有过控制权，是你自己以为你拥有而已。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朱哈。你到底控制了什么呢？音响的音量还是空调的温度？你还能控制什么呢？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太紧张了，放松一点儿。再来一次，我剥夺了你的什么？你失去了什么？写在纸上，快写！！”
“我的自……”
“你是个傻瓜，朱哈。”波斯特这次甚至没有等西奥写完，“你以为你很自由吗？下午两点钟你得去给这里的病患治疗，每天早上你还得按时上班，半夜时突然汗流浃背地惊醒。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朱哈?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是野心吗？是的，我对你一点儿也不陌生，我以前跟你一样。好了，最后一次机会，再猜一次，别弄错了，我剥夺了你的什么？你失去了什么？写在纸上，快写！！”
“我的幻想”
“答对了！恭喜你，朱哈。”波斯特放开了西奥，“你只是失去了你纯真的幻想而已，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了，朱哈。”

第五次谈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朱哈？”波斯特坐在车上问道。
“去透透气，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西奥答道。“另外，我再也不是白痴了。”
“啊，你终于查出来了。”
“不，是你女儿告诉我的。”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西奥所说的那个地方——奥林帕斯联邦动物园。西奥带着一行人径直来到欧普园。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欧普都被关在了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