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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庞眉

[长篇未完] [原创]黑朝遗事（实习归来，继续更新） [复制链接]

Padme

庞眉 发表于 2008-9-28 16:23:56 |显示全部楼层

啊~非常感谢！
不过关于玳瑁的问题，之前我也认为这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但后来看到某杂志一篇关于动物的文章，大意是一美国人在沙滩上帮一只乌龟回到海中后来乌龟跑到他家不走然后他发现这乌龟是只玳瑁于是把它的壳高价卖给了工艺品制作商，最后他遇险了乌龟还是不计前嫌跑来帮助他……当时就很奇怪，于是查了一下，发现这种动物大西洋也产，所以这里就大胆用上了。只是西方古代有没有玳瑁工艺我完全不清楚，纯属臆测。
当然，如果生硬的话，我回头看看怎么删掉它~~

关于题目，貌似茶花女刚翻译过来也是叫做《茶花女遗事》~~就当作是向林琴南先生致敬吧XD
呃，事实上，最开始什么xx战记、xx编年史、xx传说、xx之战/之歌/之眼/之翼/之心的都曾在考虑范围内，选用这个文名大概是想避免与人重复又传达出一点所谓的历史感吧（虽然我创作架空历史的能力很是拙劣），毕竟故事的第一主线就是叙述这个王朝走向覆灭的全过程……

最后再次感谢蛇骨的建议和鼓励~~我会努力的，如无意外，第一部年末就可以完结了：）

上帝就在我头顶不足三千光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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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dme

冒险者

庞眉 发表于 2008-10-1 00:55:54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朝梦

　　锅里的东西已经炖开很久，老早就播出诱人浓香。维吉尼亚麻利地将切成丝的胡荽与白鲞倒入汤中，一手拿木勺不断搅动。女孩意达跪在壁炉边拨着木炭，让炉内始终保持温火状态。意达今年十一，却远比小她三岁、体弱多病的妹妹薇柯要斯文秀气，她不爱说话，很怕生，只知道埋头帮忙，细密的雏菊色卷发温顺垂下覆盖她光滑的脖颈。

　　“开饭啦开饭啦！”薇柯趴在桌底下猛摇睡眼惺忪的小狗“碎碎”，这只花点小柴犬不太情愿地跑去叼来自己的食碟，不小心把正比划着木剑的裘弟绊了一跤，于是男孩和狗满屋子地追打。维吉尼亚见了扑哧一笑，在伊文眼中，这是她极少展露过的开朗表情。尽管转瞬即逝。

　　她的笑真美。可随着那个人的死，它几乎已永远地黯寂无光。

　　“我不饿。”当薇柯把鱼汤和切好的干面包端来时，伊文淡淡道。小姑娘有点委屈地吐了吐舌，伊文想去摸她的头以示安抚，但终究没有这样做。包括常在外面街巷奔走警戒的“耗子”笛兰特（那家伙拥有奥黑泽传授的几招剑术和一双灵敏的耳朵，并坚持这些可以帮他免于大多数危险），这四个是奥黑泽所有养子中的仅存者，都靠与他们毫无血缘联结、还怀有身孕的维吉尼亚一力支撑。即使库莉丝妲给他们提供了一间带炉子的地下密室，勉强能躲过来自外界的搜捕和毒药，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对于这个表演天赋非比寻常的女人，到底有几分可信度，本身就值得怀疑。

　　库莉丝妲事后曾泪眼汪汪地告诉伊文捷琳，忍痛把情夫送去当替死鬼全是为了保全他的两名同伙。或许她已经厌倦了那黑暗精灵，伊文寻思——还是她觉得我比他价值更大？“好心”收留这帮女人小孩，只是为了牵制我？太可笑了。显然她应该把宝都押在那外乡人身上，最起码他既强大又好控制，而一窝喳喳叫的鸟崽子跟我有什么相干。

　　我要做的都已做完。至于维吉尼亚是很可怜，不过爱上奥黑泽，这是她命中注定。

　　手探进怀里，一袋子鼓囊沉甸，是库莉丝妲付的酬金。莫绪利的头颅黑市悬赏两千金币，算上三分之一再扣除几天“收容保护外加食宿”费，剩下的五百枚也决不是一般的数目。“拿去吧。”伊文捷琳说。

　　维吉尼亚好久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勺子掉入汤碗中，围裙溅上肉汁。

　　“全拿去。你和奥黑泽还没有成婚，所以这些小鬼失去的监护权不能顺承到你名下，不过只要花钱向教会申请，你们今后就受神殿的保护。此外，应该还够办几张十五岁以下平民儿童迁居他城的许可。”伊文站了起来，留下那皮袋孤零零卧在桌上，“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在黑朝萨戈法律重于一切，只要有可能，谁也不想偷偷摸摸过日子。”

　　她在三个孩子惊愕的目光下提起剑背在身后，走出房间。“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这句话笃定地，像许给自己的一个诺言，“离开南风港，不会再回来。”

　　黑牢名副其实，没有一丝光。

　　当然这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扔他进来的人很明显没考虑到囚犯的特殊性。这多少是值得庆幸的事，此地除了湿闷溷浊的空气，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就只有把脖子固定在墙壁上的那道铁项圈。整天干站着实在无聊，但就算拥有红外视觉，这空荡荡的窄小地窖里也找不到任何可供观赏的东西。于是他干脆闭上眼，权当假寐。

　　头顶上传来刺耳响声。隔板打开，外边的火把正晃在他脸上，眼睛合着也难逃一阵灼痛。

　　“喂，黑皮，”一个比他更嘶哑的声音吼道，“你姘头来看你了。”然而在那之前，先造访他感官的是香气。

　　说不清是哪几种味道混合的香气霎时将囚室团团围裹，基本打消了哈根趁着开门猛呼吸几口的念头。库莉丝妲手持松明从梯子上爬下来，肘间挎一只提盒，盖板砰地一声闩上，而她的笑容仿佛才是牢内唯一光源。

　　“辛苦啦。”将火把搁上梯旁插座，语中毫无歉疚。

　　“还好，”哈根的唇角勾了勾，“情杀不会判得太重。后天我就要跟两个劫匪一个纵火犯被拖出去砍头，干净利落，倒是最轻松的死法。”

　　“他们打了你呢。”库莉丝妲怜惜地抚过他破碎衣物下深浅不一的伤口，痛得他满身颤栗。她存心的，哈根想。“莫非你更愿意看到我招出幕后主谋是你？”

　　“主谋？谁是主谋呀？局是你布的，人是你找齐的，怎么个行动是你策划的，我只不过说了句我很希望那老家伙永远消失而已。”手继续上移，摩挲黑暗精灵面颊，女人无声娇笑。“他们这么干太不够意思了，老头一走对谁都有好处。暗家少了头号劲敌，银帆联盟下的八个子商会可以放手来争权位，神殿很乐意接受这笔巨额的遗产捐赠，走私者总算能安心大胆，市政厅正忙着拍卖会长名义下的三支船队，就连那些靠打渔吃饭的穷苦人也终于不用管该死的出海限令，而你——”红唇贴近那尖长的耳朵，微微呵出一口气，“你做了这么大好事，可是所有人都要你死。”

　　是啊。所有人都要我死。不过没关系，这并非第一次。

　　“但我不会丢下你……”

　　库莉丝妲靠在他身上，喃喃耳语。他的个头在黑暗精灵男性中虽也算高挑，终归与人类女子相差无几。隔着衣衫，她柔软的前胸紧贴他心口，从那头传来韵律分明的砰然搏动。“精细如你，完事后怎会任由自己的箭留在老家伙那儿给人抓住把柄？我没有辜负你的心意。”

　　“库莉丝妲，”哈根低声赞叹，“你很聪明。”

　　“咱们在一起八年了。你为我做过什么，我都清楚。”她任由他的纯白发丝轻舐他手指，柔腻而绵密，一如肌体交触时隐秘的温暖。“你是最好的，哈根。别离开，答应我，你要看着我建立我们的王国，看着我直到我生命结束。”

　　男人对她不过是满足她需要的动物……莫绪利尖嘶的笑声桀桀回响。哈根也笑了，算是向死者的致意。“库莉丝妲，我能满足你的……是什么？”

　　“梦想。”

　　少女般稚气的面庞扬起，库莉丝妲的回答简洁干脆得超乎他预料：“哈根，你是能把梦想捧在我手中的人啊。”

　　伊文捷琳抬眼望着夜空，一颗流星闪过的光弧刚刚消失。拂晓前最后的黑暗，深邃如奥黑泽的瞳孔。

　　“梦想……”轻轻吐出这个词，她自语。

　　“不要走。”维吉尼亚在身后呼唤。“不要走。”那是孩子青涩涩的声音。伊文没回头。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眼神，渴望、热切，充满期盼。“笛兰特和我还要向你学剑。”裘弟放开大嗓门嚷道。“你答应要给维吉尼亚的宝宝取名哦。”薇柯脆甜低柔的恳求简直让人不忍心回拒。“汪，汪汪。”碎碎的附和。

　　“不要走好么，伊文，”维吉尼亚上前两步，“我们不能收你的钱，你为我们做得已经太多。至少……至少等我……”

　　“你想说以后会还清吗？拿什么还？他们还乳臭未干，而你手无缚鸡之力。或者，你想让笛兰特日后和我一样？为了钱在刀口上舔血，向任何一个付得起帐的老板出卖身手……甚至性命？”

　　“不！我的意思是……至少……等我们答谢了你再走。”紧咬的下唇松开，因过分用力已失去了血色，“笛兰特和我们约好，要送你一件礼物。我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可那是我们每个人的心意。谢谢你伊文，”维吉尼亚双手并拢，深深地一个躬鞠下，“谢谢你，为奥黑泽，为孩子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伊文捷琳的眼睛始终没有从那颗早已逝去的流星上移开。

　　“维吉尼亚，”静默半晌，她说，“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如果我是男人，我会更强，强到不用在乎自己的软弱和你们的拖累。“如果我是男人，也许我会娶你，永远地保护你们，留在你们身边——不，那真是个俗烂的故事。”巨剑扛在肩头，让它的锋刃映照着即将淡入天幕的星辰。奥黑泽，看见了吗？你梦中的玫瑰在绽放前就已凋萎了。我才不指望像你那么崇高，因为崇高的人在萨戈根本无法生存。

　　“谢谢你们。还有，再见。”

　　“……梦想啊。”反复咀嚼，这是什么样的字眼。天使般幼稚，魔鬼般诱惑。“你忘记那只夜莺了么，库莉丝妲？”

　　“那又怎样？”女人搂住他深黑而光洁的颈项，不顾上面紧箍的冰冷铁镣，吻了下去。“我爱过他，但是两个做着不同的梦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他死了，并不是因为他的雄心真的无法企及，而是因为，哈根，他身边没有像你一样既聪敏又现实的人哪。”

　　黑暗精灵的微笑在昏光下斑驳陆离。

　　“我知道你们事成后将那些紫晶罂粟都毁了……很好。它们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总有一天我会在黑朝和西国之外拥有自己的领土，远离长夜、严冬和魔法，四季的花朵都在同一时刻自然而然开放。房屋外环绕着野蔷薇和常春藤，火鹤花殷红如霞，丁香与紫罗兰漫山遍野，月桂树下是可爱的杜鹃，我的秋千旁要种满来自东方的雪白芍药。真正纯洁美丽的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玷污。那时我们要在蒲公英的细雨里默数天上星辰，要在点缀着矢车菊和三色堇的草丛间欢爱，要在龙蒿、安石榴以及丝柏的芳馨中入眠。那时我会是五月的朔夜最美的女王，而你，则是我的骑士。”

　　她的唇，一张一合。红宝石似的明幻色泽。亲爱的，你的想象力就和你的演技同样丰富。

　　“那不是童话。帮助我，帮助我实现它。还差一步，或者两步，南风港就是我的了。所有出卖过、轻视过、利用过、玩弄过我们的人，都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眼底波纹粼粼，纯真而狡黠的光，如此恳切，“不要离开。只有你……才能帮我得到那个王国。”

　　他无法拒绝。

　　火烫的吻烙在肌肤上。“我爱你，”满世界都是她的絮语，而她之于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孩。记忆里一扇大门打开了，盲了一只眼睛的女孩回头轻哂，“哈根，你说过哦，”铃铎般的声音一再重复，然而她已渐行渐远，“你说过要给我摘下那朵花……你说过……”

　　“库莉丝妲，”黑暗精灵把一声叹息按捺在胸腔里，“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学生。一样聪明……一样天真。”

　　女人掩唇笑起来。“学生？很少听你提及你的往事啊。”

　　“她很小的时候让我收养了。但八年前，你遇见我的那一年，我失去了她。”哈根扭了扭头，双手也被铁索束缚着，几乎动不了，不知为何到现在才发现禁锢的感觉是如此不适。“她的梦想是要得到黑暗中最灿烂的花朵，可当我终于采下，放到她面前时，她已永远地离我而去。”

　　“永远地。”他笑着强调。笑声黯淡。

　　库莉丝妲将他紧拥入怀。松明的火光如蝴蝶垂死扑翼，微弱近无。她从提盒里取出酒瓶，倒了杯事先热好的甜李子酒喂他喝下。“把她的那一份也算上，”她轻柔地说，“让我们替她完成心愿吧。暗夜里的玫瑰的确要用血来养育，但不是自己的……而是许多人，许许多多，由森罗白骨支离堆砌起花圃，由众多牺牲者的血泊与膏腴灌溉。”

　　“我青春不老的骑士，”幽香缱绻，犹似她轻灵游走的指尖，“不要离开，看着我建立那个王国，看着我直到我生命结束。”

　　库莉丝妲像他们每一次欢好前所做的那样，吹熄了飘摇欲灭的火源。黑暗环抱着他们。在红外视觉中，她的眼和双唇因高热而闪灼发亮，如她的每一个字，清晰无比。“夜莺死了。而我们终将把手上的血擦干。……待那个梦实现后，我们会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上帝就在我头顶不足三千光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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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

庞眉 发表于 2008-10-4 10:38:11 |显示全部楼层

　　伊文捷琳站在群星下。

　　她最后回头瞥了一眼“三桅船”。露台上，白衣的外乡人遥遥与她对视，修短不齐的发梢在风中难以捉摸。他的眼神，她曾经以为和奥黑泽多么相似，可她错了。奥黑泽的目光能予人坚强，而他一度夺走了她仅余的勇气。

　　不过现在已不重要。

　　她站在群星下，透过肩后的剑感到满载于这个世界的星光正注入自己身体继续律动。父亲，我自由了。你再也不能用你的信念左右我……任何人都不能。

　　我只遵照自己的内心而活。

　　她向佩尔拉微笑了。然后向前迈出一步，两步。然后开始快走。然后小跑。然后疾奔。

　　风从四面八方会聚而来，伴随在她身侧。呼啸声中，无尽无止的前路荒寂而开阔。

　　披着酒红色长发的女子笑吟吟从地牢里上来，狱卒拿火把往底下照了照，确认死囚还乖乖呆着后才锁好盖板。“库莉丝妲，”另外两个醉醺醺的守卫口齿不清地大嚷，“那酒真是够劲，怎么不再多来两瓶？”

　　“冰苔高地特产的黑粟烈酒，加了上好肉桂和艾香末，平时我招待客人还舍不得拿出来呢。”库莉丝妲对他们递去两道秋波，一边灵巧闪避，仿佛溜滑的鳗鲡，让趁机搂抱她的狱卒几次都扑了空。“明晚我要来给我的小羊饯行，到时保准少不了你们的份——条件是要好好照顾他哦。”人高马大的狱卒不管怎么努力都触不到她身子，连衣衫都不曾扯乱半分，只听得火炉中噼噼啪啪，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她无比撩人、搔得痒处更痒的低低浅笑。

　　然而当那个人影出现在过道尽头时，除了炉火，一切都静了下来。

　　黑袍，环甲，胸铠和袍襟上冰凉的幽日徽记，以及一张板岩似的面孔。狱卒们的酒意猛然惊醒，正轻佻追逐女子的赶忙退回原位，库莉丝妲也不由胸中一凛。苏瓦的神官是这世上最正直严厉的人，任何贿赂、阿谀、诱惑在他们面前都是徒劳，包括幻术——所有的幻术都逃不过他们被圣烛点亮的眼睛。

　　“很抱歉。”库莉丝妲俯身行了个礼，匆忙而从容地携着被检查过的提盒离开了监牢。神官连头也没有侧一侧。“真是个骚货……”随身的浓香还未在过道里淡去，身后有人这样骂道。

　　她充耳不闻。

　　天色将明。她往回“三桅船”的路上走了一截，确认自己不在任何人的视线内，然后拐入一道鸟肠般逼仄屈曲的石板街巷。穿过鱼市、面包作坊和占地广大的旧公墓，是一片清冷的黄桦林。稠密的灰雾彷徨在树木之间，沿着河岸，涛声隐隐。

　　“你还真沉得住气啊。”

　　靠着最粗大的那棵树，黑发战士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描淡写。

　　“库莉丝妲”伸手抹去假发和化妆，露出本来的黧黑肤色，但他的笑容没有消失。宽大女裙落在地上，里面是换好的轻便衣服。唯一没恢复原状的是他身上能把人逼到窒息的刺鼻香味。“你和她到底亲热了多久？”伊文捷琳皱眉道。

　　“不这么做也没办法呀。魔法会被识破，只得靠最原始的手动易容了。好在我技术不错，而那群刚出道的神官仗着有真视之眼，总是被再低级不过的小把戏蒙骗。”

　　“但你的声音……”

　　那堆裙子动了动，哈根弯下腰去，一只红嘴红爪子的白鹩哥钻出来跳到他指头上。伊文这才察觉它双眼正中偏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水银色晶砂。“能言鸟？”这种和主人建立起心灵联结的鸟儿是真理法师的无聊发明，被上层贵族玩厌后就几乎停产，因为它的制作成本太过夸张，是萨戈绝大多数哑巴几辈子也凑不齐的数目。

　　“歌历雅一个古玩收藏家朋友为了摆阔，送给我了。”库莉丝妲津甜腻软的媚声从鸟喙里发出来，伊文差点没打起哆嗦。哈根干咳两下，将鸟放在肩头，相比她反而更喜欢听他用自己的破锣嗓子说话。“剪过舌头的鹩哥原本就能模仿各种声线——库莉丝妲把它和要用的东西都贴身藏着，盒子里就只有酒而已。谁知道她怎么应付那些被灌醉的看守，可能是答应出来时让他们摸个够吧。”

　　而黑牢里可没人理睬，说不定那掉包的女人早就用法术把自己变成一股香气从通风孔溜了出去。伊文耸耸肩：“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谁会相信一个昨天当众出卖了她情夫的女人翌日又会偷偷帮这个深恨她的家伙逃走？就算法庭、神官和莫绪利的忠狗怀疑，也没有证据，何况她背后还有暗家撑腰。暗家要过河拆桥，把我干掉或赶出南风港，而她只不过选择了保全我的性命。”黑暗精灵长出一口气，像是叹息。“不管怎么说，暂时告一段落了。库莉丝妲让我去王都避避风头，在那里我的脑袋虽然悬赏十磅纯金，但好歹那是我的第二故乡。”

　　“她建议我与你同行。”

　　灰色眼眸眨了眨，泛起微微了然的讶意。

　　“那是个不错的意见——别想多，我可不希望继续担任你的打手，只是我正好也要去歌历雅，办点自己的私事。”猎首者挺起上身，表情坚冷，“我想找一个人，一个失踪很久的人，而和你这样头脑灵活关系网又广的家伙结伴上路似乎比较方便。”

　　哈根忍不住彻底笑出声来。“你从哪儿听说我关系网广？我结识的死人远比活着的要多。”他打了个响指，“你的决定是对的，伊文捷琳，不过能给你提供更多帮助的不是我——我们有个绝对强大，也绝对值得信赖的同伴。”

　　伊文转头。

　　他看见了熟悉的金发。儿时最爱的颜色。那人一袭宽大白衣，伫立在视线彼端，如一尊冰冷刚硬的雕像。

　　“我答应要带他去他应得的去处。”哈根走上前，与佩尔拉会心相视，然后目光和手轻轻落到外乡人身边雪发红瞳的少年身上。让苏鲁的左半边面孔虽然用绷带层层包扎，但露出的另外半边依旧精致出众，美如刀琢。“还有这孩子，”迎着少年感激的微笑，黑暗精灵脸上是故事书中的同族绝不会有的温和，“既然他的命是我们救下，也该把他送回到红月升起的地方。”

　　“和月统人在一起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况且他太过柔弱，根本无力保护自己。”

　　“月统的男人都是真正内心悍武的勇士，”哈根说，“当年的白狼王樊礼尔一样容貌绝俗，而他的剑技举世无双。”

　　伊文捷琳不再反驳。她知道哈根做什么事都会有他自己的理由，尽管有时候并不像表面上冠冕堂皇。繁星消隐，晨间的光幕缓缓垂下，然而这只是冬日来临前最后的幻觉。站在河堤上，她看见一群人欢欣雀跃地等待去向北边的船只。北边。风往那儿吹，直到暖季结束，它都既无终点，也无休止。

　　“摄卫节要到了，”哈根在佩尔拉耳畔低语，“等第一场雪随着苏瓦的星座降临大地，你会发现黑朝萨戈真正的模样。”

　　他的那只白鹩哥扑了几下翅膀，落到让苏鲁手心。孩子惊喜地捧起它，仔细端详那和自己颇为相近的雪羽和朱红双睛。“它有名字么？”和风似的声音问道。

　　“有，”回答带着忧伤，被客船出发前的号声盖过，“她叫林赛。”

　　人们纷涌上船。水手欢腾忙碌，绘有闪电和黑色太阳的三面风帆飘扬升起。高耸的桅杆刺破天际惨白，将航向它的彼方。昨夜的那个梦裹在晨晓里面，那个从血污中诞下但最终要干干净净的梦，正像茧内丝丝包缠的半透明婴儿，被造梦者小心呵护着，香甜酣睡，静无声息。

　　黎明不是结束，只是它的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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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之章完了，接下来是恶搞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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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gzhx 发表于 2008-10-4 23:19:53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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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

庞眉 发表于 2008-10-6 00:50:08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夜歌

　　“啤酒！自家大麦和野生蛇麻花精酿的啤酒！来来来尝一口，买五瓶送两瓶！”

　　“去骨熏火腿哟！纯正山区口味祖传配方秘制去骨熏火腿哟！十六个铜子一条，团购有优惠，现在就买还可抽取神秘奖品！”

　　“谁要画肖像？”伊文捷琳把手拢在嘴边喊，“哪位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不对，哪位忘带镜子的想要画肖像？”

　　她的天生大嗓门在集市般闹腾的甲板上只是蚊子哼哼。无数人选择性失明地从他们一行人的地铺（近日赶去王都观瞻摄卫节庆典和去伊密尔山朝圣的实在太多，客船一天仅开一趟，因此八成的旅客不得不露天过夜）前挤过，匆匆急着解决未来几天行程中的温饱问题。只有两个孩子的步伐停了一停，那是一对兄妹，看起来不到四岁的小姑娘指着画上缀满蘑菇、樱桃、黄油块的亮晶晶烤猪肘，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能吃吗？”

　　“它不是用来吃的，”将面孔隐在宽松兜帽里的黑暗精灵画师十分耐心地回答，“没有东西佐餐时盯着它，可以让干面包变得稍微容易下咽。”

　　“我们很快就连干面包也吃不上了。”伊文说。随着摄卫节临近，长达九个月的冷季即将到来，气温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一天天飞快下降，许多旅行者背满了大包小包的铺盖厚衣乃至腾不出一个指头来拎准备好的食物。当然，只要有钱，这些船上都给提供，可是谁能想到河道税比荒田里的稗子长得还疯，途经一个关口每人收一银币，简直是明目张胆抢劫。伊文一上船就开始后悔那哗哗响的五百块金圆自己没留半个子儿——哈根要拿他的苏瓦赎罪符给佩尔拉戴上，说是一路可省却许多麻烦，被后者毅然决然地回绝，于是给了让苏鲁。登船时检查起来，伊文只好扯下佩尔拉的后襟露出那个火烙，声称这是自己的奴隶。“奴隶可以免除船票和所有的旅客关口税，先生，”负责售票的司乘水手皮笑肉不笑，“但视作携带大型牲畜乘坐本船，得向您收取六个银币的看管费和他人安全保证费。另外，作为合法拥有奴隶的富有人士，律法规定您的赋税倍数要高于普通平民，每二十里必须多交两银币零七个铜板。”

　　望着那些精明的南部山区人用远低于船供伙食的价钱把自带货物倾销一空，换足了旅途够用的大衣棉被还赚得盆满钵满，伊文捷琳很想在心里问候一下某人的老祖母。卖饮品和小零嘴的巡回推车从人缝里钻过，她摸出两枚铜子。一大筒花花绿绿的糖果递到手上，她把它们全倒给那对小兄妹，自己凑着盛糖的圆锥形硬纸卷用练习挥剑的气力大吼：“画肖像了！铅笔炭笔蜡笔水粉水彩抽象写实工笔速写任君自选，前十位免费设计艺术签名！”

　　没人理她。

　　一只乌鸦若无其事地“啊，啊”怪叫着从头顶飞过，伊文百无聊赖地看它往桅杆边某个无辜的吟游诗人脑袋上扔了一团鸟粪。她嘴角机械地翘了翘。

　　船上的第一个夜晚在这样的氛围中悄然而至。厨子推来热气腾腾的大锅，是用鲜鱼、蛤蜊、咸肉和洋葱炖成的杂烩汤，色泽古怪且价格不菲，但还是吸引了许多没能抢购到充足食物的人。伊文连瞟都不想瞟那边一眼。哈根慷慨地贡献出了他那幅烤猪肘图，身旁一群付了船票和关口税就几乎身无分文的穷鬼抱成一团取暖，跟他们一起就着那张画和白水啃起干粮。“我都不敢松手，”画师细细掰开砖头一样硬的黑麦面包，动作瞧起来颇为费劲，“这东西万一掉下去保准从甲板一路砸通到船底，咱们这么多人可就全完了。”

　　“我已经够冷了，哈根，”伊文捷琳隔着袖管抚摩自己的手臂，那里真的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粟，“传说南方大陆有火炉一样的沙漠城镇，你最好搬到那去住，那儿的人们会把你奉为救世主。”

　　哈根微笑着转头，望向佩尔拉。年轻的白衣男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任一头末梢凌乱的灿烂短发迎风飞扬——那头发是他的禁忌，他从不修剪，也不许任何人碰。一路上他吃得极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站起身来凝望远方。此时让苏鲁正在一笔一画地教他写萨戈的文字，并比划着和他交流。只有在这男孩纯净无瑕的笑容前，佩尔拉眼底的冰凌才有了些微融化迹象，但那泓碧水看似轻浅，依旧杳深无底。

　　黑暗精灵希望自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

　　“琴声？”伊文忽然蹙眉。那个不幸被鸟粪砸到的诗人似乎浑不在意，进舱洗了把头又重新出来，怀里抱着他的曼德琳琴。和常见的曼德琳不一样，琴面是淡黄色的，大概是上好的梧桐木涂了层清漆。而且，它只有四根弦。

　　最细的第四根弦用拨子一挑，余韵绵长。诗人倚着桅杆悠闲而立，调起了，他开始歌唱。那是一首关于黑朝萨戈永远不会有的季节——关于“春天”的歌。

　　城上流莺啼啼

　　将明媚春光啼残

　　城下淡烟弥弥的春波啊

　　轻柔地抚拍堤岸

　　杨柳绿了

　　野草芳了

　　这春来春去，几时算完

　　可是我泪眼已竭

　　愁肠也寸寸碎断

　　“这幸福的家伙从西国来，”伊文的眉头蹙得更紧，“永远轮回往复却叫人愁肠寸断的春天？真是矫情得可爱呢。”

　　她没料到的是许多人慢慢靠拢上去，自发地开始倾听。甲板上所有嘈杂逐渐烟消云散，最终就只剩琴声和吟游诗人长曳的歌调。孩子们脱离了母亲怀抱，围坐在他膝下，眼里淌出堵塞不住的憧憬。夜幕里星尘飞洒，零落在他指间旋转舞动，在弦上勾勒出令人着魔的奇象图案，莺哥、河边柳树与阁楼上的少女来往变幻，下一秒如泡影般散灭，然后复又重聚。“同样是艺术家，看别人远远比你吃香。”

　　“要征服一个人的耳朵也远远要比征服眼睛容易，”哈根淡然说，“眼睛可以选择让自己接纳什么，耳朵却不行。”

　　但他们都知道那不是原因。

　　多愁多感的情怀

　　迟钝中渐已衰减

　　揽镜一照

　　何时改换了清亮容颜

　　昔日体衰多病

　　满斟的美酒常弃厌

　　暮春将近的今日啊

　　却只嫌酒杯太浅

　　“暖季就是黑朝的春天。”当曲子最后一个音节如水珠迸散，现场静谧得可以听见它溅起的尘埃落下的声音时，黑暗精灵抬头望着夜空。一群灰鹀鸟逆着已近衰竭的季风，呼啦啦地往南飞去，但它们永远也飞不到山脉另一头的大陆。“和夏秋共生的春天……惊鸿一瞥，还未相遇便已不可挽留的春天。”

　　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沙哑的低语。歌者挑着眉毛，向这边莞尔一笑。哈根在兜帽里与他对视，那家伙个头矮小，乍一看像个少年，穿着贴身的浅色短装与皮马裤，半腰披肩外搭鲜红似火的貉狸围脖，是他全身上下最抢眼的装扮。“画师先生？”他走过来，不少天真欢欣的孩童跟在后面，像童话里跟在彩衣吹笛人后面的老鼠。“艺术果然都是相通的——您的言语中也可见诗人的风范呢。”

　　“恐怕我的先天条件不适合这个行当。”神似两块生锈铁片相互摩擦的声音静静答道。

　　“诗人不是职业，歌唱和赋诗也不是工作，”小个子认真地纠正，“无论帝王、神官、教化未开的蛮族或是码头上的编绳工人都可以被冠以这个名号，只要他拥有一颗能创造美、热爱音乐和自由的心。”他抬起指尖，让天河的星影汇合在上面，空气中神异的微光琴弦被他拨动，涟漪般的旋律随风向河流上游飘散。“你的魔法与乐曲都很奇妙，术士，”伊文捷琳握紧了身边的剑柄，“不过还是回西萨戈去吧，黑朝的国土上容不下你这种人。”

　　“术士？我看起来像有着巨龙的血统吗？”这次回复得更一本正经，虽然他的眯缝眼里藏着笑意，“弗丽嘉女王不会接纳臣服在黑血之主膝下的施法者。我信奉元素，信奉大气、泥土、水和火焰，它们构成了这个世界；我更信奉苏瓦，他让我在这个世界得以生存。”

　　吟游诗人打扮的旅者将手插入刚洗未干的茶褐色微卷小碎发，行了个虚拟的脱帽礼。“真理法师盖洛甫，呃，其实我更喜欢被叫做‘猎书者’盖洛甫或‘麦地之瓮’乐队的主唱兼曼德琳手——”他脸上毫无腼腆之色，“很高兴与各位同行。”

---------------- 我是完全不搭调的分割线 ----------------

关于那首歌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钱惟演《木兰花》）

随便瞎掰的……诗歌无疆界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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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眉 发表于 2008-10-9 09:36:00 |显示全部楼层

　　那是他们一起在旅途中度过的第一夜。细浪轻吻船身，十三条星河向后流去，而苏瓦的星座则跟随他们徐徐前行。盖洛甫快乐地弹起他的四弦曼德琳，他称这是来自东方的古老乐器，不是浮冰列岛，而是大陆以外，大洋之侧的神秘东方，满地美玉和丝绢的国度，“这种琴的名字用那里的语言读出来，就好像电花噼啪闪烁的声音。”

　　然而关于那令古帝国最深博的史籍都惜墨如金的异世之地，他并没有多谈，只是一支又一支的歌唱下去。《今夜谁将嫁给西风》，以一个姑娘的幽怨自述口吻，惹了一大把旁座少妇的眼泪。《握红小札》唱的是画册里的名妓，《拉若莱近乡夜话》和《过客的村庄》则掀动男人们的乡愁，当晚差不多就喝光了船上三分之一的麦酒。最后当大伙醉得东倒西歪时，他才唱起《火中的敲骨者》，大略是讲东方的一名暴君，曾活活敲开老人和少年的腿骨以观看骨髓形状取乐，不久义军攻下了王都，暴君也随之自焚在华丽的宫殿里。可惜此时还能听懂他唱什么的差不多就只剩小孩，显然不是这个内容级别的合适对象。

　　“我真是愈加佩服他了。”伊文小声咬着哈根的尖耳朵。她也灌了几大杯，不过这点对她的酒量来说不算什么，越喝双眼越明亮，如同拂晓将至时的星子。

　　盖洛甫把她的讥刺当作一种纯粹的善意。“那是把好剑。”不得不弹了支催眠调调哄孩子们睡下，诗人回望她支撑在身侧的兵刃，巨大剑身似历经磨折，肉眼难以看清的细小创痕与黑金刚石周围浅淡光晕彼此相映。“它乃陨铁精炼的钢铸成，”伊文捷琳不动声色，“名唤‘星霜’。”

　　“很相称的名字，”盖洛甫露齿一笑，挥手划出一串轻盈的滑音，尾端尖细如缕，“在东方，它的意思是‘岁月流转。’”

　　第二夜他不再唱歌，而是讲些耳熟能详的童谣故事。猫爵士、飞鸟卜者和琉璃苣公主，这些丰隆节礼饼上的糖泥人偶到了琴弦上化作小小的精魂飞舞，交错的光迹叫人目眩神迷。“为了从邪恶的寒冰武士手中救回公主，洋葱弟弟英勇踏上了征程，”诗人笑眯眯地给这一段配上悲壮的旋律，“他为正义和爱情与敌同归于尽，被寒冰武士的快刀劈成了一百六十七块，但武士也因此疯狂地流泪……直到全身从坚硬的冰块融化成一大滩水。”伊文实在不能明白这个冷笑话为什么引发了一群小女生此起彼伏的唏嘘和抽泣。悲伤的呜咽中，只有一个男孩的声音涩涩嘟囔：“公主真的那么没用吗？”

　　“你认为所有的公主都像咱们的伯伦希尔殿下一般勇敢？”盖洛甫说。伯伦希尔是现任国王修铎二世唯一的女儿，据说那十九岁的少女在武技场和战场上能令任何对手如同睹见黑女神拉谛的真容一样恐骇。“不，孩子，‘公主’这个词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匹配那种娇滴滴的小花而存在——就像我的故乡法纳，有着‘云国’之称而被黑朝征服的魔法国度，我们丽容倾城的弗莱娅公主在都城攻破、父兄惨死、国内仅存的两百名法师纷纷倒戈后，作为这场战争最宝贵的战利品，成了吾王修铎陛下御床上的奴仆。”

　　没人再接腔了。气氛静得诡异，但盖洛甫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弹奏下去。到了第三夜众人都把它抛之脑后，倒是昨晚哭得最惨的女孩子跑来问他故事的结局是不是复活的洋葱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第四夜他给大家讲起从他塞满十七个屋子的藏书里淘出来的荒海彼岸猎鲸人的惊险传闻。“以前他们出海追赶城堡那么大的巨鲸时，天空中有淡金色的灯塔星为他们引路，而现在，那颗星星只在摄卫节的雪夜和我生日那天晚上出现了。”第五夜，在他的一手操办下，甲板上举行了一个烟花晚会，天空印满了橙色和明黄的塔楼和岛屿，待一场壮丽的流星雨洗过，它们又变幻成边燃烧边翱翔的凤凰。当哈根用画笔捕捉到那一瞬的时候，他发现矮个子的真理法师正托着腮向某个虚无的对象微笑，而他蓬松的貉狸围脖——那是一只真正的硕尾貉狸——在他肩上活泼地舞蹈，仿佛一团流动不息的鲜亮火焰。

　　第六夜，他们并肩坐着谈天，开始聊及精灵。“那场造成古帝国毁灭和地貌剧变的天灾之后，萨戈的高等精灵与他们南方的同族分离，在弓影山以北的兰德维蒂森林里生活了上百年，但那里也难逃黑朝的铁蹄，最终幸存者只有迁往西海岸。”盖洛甫指尖纠结着音弦，叙述的语调如同歌咏。他绘声绘色说起西萨戈女王那俊美的夫君，纯血的黄金精灵发色温暖好似夕阳，肌肤则是冷季降下的第一场细雪。不等几位贵妇人低低惊叹，他又开始描述紫翠玉王朝的黑暗精灵，统一了整个地下幽域的传奇女皇的绝世容颜，让在场所有豪饮着烈酒的汉子都发出几声粗俗的谑笑。传奇，伊文不屑地想。什么最高贵最有智慧的类人生物，只是传奇罢了。

　　“请让我看一看那把琴，好吗？”她身边喑哑的声音说。

　　东方曼德琳在哈根的指下勾起数个音符，随之连贯成调。流丽的溪泉漫延而行，画师的演奏竟一点不比它的原主逊色。“听说黑暗精灵都是弹奏曼德琳的能手，”盖洛甫若有所思，伊文不知道他是否窥见了画师兜帽里的面孔，“自上个纪元以来他们就信奉下半身是蝎子的邪神，因此他们认为这种蝎形的乐器能带来好运，并把自己的王国叫做‘曼德琳宫’。——说起来，那位邪神真的给了黑暗精灵许多好处，光是对法术和毒素与生俱来的抗力就极为可怕。如今曼德琳宫已经灰飞烟灭，大概最强的亚种往往反倒是第一个灭亡的吧。”

　　那晚大家都睡得比较早。伊文捷琳等到周围鼾声一片时才躺下，合上眼之前，她看见哈根依旧在他的画板上描摹。然而翌日起来，画布是空白的，只有能言鸟“林赛”啄食着作为橡皮的面包的残屑。她终究不知道他画了些什么，一切犹如恍未发生，若有若无的笑容依旧习惯性地挂在那灰色的眼底。

　　终于，在第七夜，也是抵达王都前船上的最后一夜，盖洛甫说：“让我们来谈一谈这个时代真正的传奇。”

　　河流长逝，远处支撑着星穹的群山肃然拱立，四野万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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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眉 发表于 2008-10-9 09:40:12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时代？”一位白须蓬茸似云的老者磕了磕陶土大烟斗，吐出一圈不成形状的雾气，“我壮年在伍时曾参与云国之战，有幸一睹法纳的弗雷王子的英姿。那少年驾驶着在天空中高翔的战船，他的日轮之剑能自动飞徊夺人首级。黑衣亲王的镇魂军潮水般漫过整个浮冰列岛，可看他俯视的眼神，就如同那只是小小蚁垤。”

　　“传奇？”曾惊叹于西萨戈王夫美貌的贵妇人收敛笑容，用雅致的檀香折扇掩住唇，却掩不住眼中同时纠杂的遗憾与畏怯，“早在跟着嬷嬷学习女红的时候，我就听过月统主君樊礼尔的名字。他是绝无仅有的在对决中击败昆古奈亲王的人，以一己之力把浩大的镇魂军阻挡在了弓影山南侧。人们说他的剑上会腾起纯白的煌火，将扫过的一切焚为灰烬。”伊文捷琳瞥了一眼让苏鲁，不出意料地发现他攥住衣裾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我原以为蛮族的王会是青面獠牙的凶神，然而当年他为了议和来到王都时我在阁楼上观望，那张面孔虽冷若冰霜，却比皎月还要清亮。”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黑衣亲王昆古奈本人呢？”那个讨厌柔弱公主的孩子忍无可忍地大声抗议。“他是伯伦希尔殿下的叔父和老师，遗忘骑士和七万镇魂军的统帅，也是在风烛殿侍奉诸位镇魂神的大神官。他为了我们黑朝征战四方，功劳赫赫，是我打小起的偶像。”双拳紧握，小脸因愤怒而通红，这表情有点可笑，却足以使周围许多人低头羞愧。“弗雷和樊礼尔再怎么勇武，他们身后的土地都被镇魂军踏成了废墟。只有战无不胜的英雄才够格称作传奇，败者根本不配在地图和史书上留下姓名。”

　　“说得很对。”真理法师点头赞同，语中听不出对故国的分毫哀思。“或许我可以向亲王和他的黑衣军团写一封推荐信了，虽然不能保证收获回音——孩子，你叫什么？”

　　“舒立耶。”男孩的声音忽一下降到底点，然而字字清晰，“我的养父在年末闰月的第十三日捡到了我。”

　　“接引之舒立耶，最后一位镇魂神的名字。十三真是吉数啊，天河有十三条，镇魂神有十三位，遗忘骑士也有十三名。”盖洛甫调了调弦，“这些戴着面具的黑影站在昆古奈亲王背后，就好像苏瓦展开的羽翼。我曾听过那样一个遗忘骑士，他是亲王最倚重的左右手，满腹经纶的参谋，算无遗策的军师。还在先王赫瑞德玛四世刚组建遗忘骑士团的时候，他就是其中一员，尔后一直跟随亲王殿下南征北讨。对浮冰列岛的‘知返之战’，是他出奇谋攻下了云国的都城诺欧通，又用反间计除去了弗雷，父子两人的首级双双挂在城头。十八年前的弓影山一役，是他以议和为饵，将剑术无敌的樊礼尔诱杀，至今白狼王的头盖骨还是吾王案前精美的酒樽。又过了十年，樊礼尔的妹妹在北方以兄长之名自立，那场名为‘寂月’的战事更是他一个人的舞台，据说他孤身混入敌部，千般斡旋，最终使计让红月的余孽和他们的德鲁伊半神倾巢覆灭，然而他……”

　　“……他死在了那里。”哈根随口接道。

　　伊文捷琳心里暗暗一惊，但盖洛甫注视着黑暗精灵微笑。“是的，”他说，“他赢得了每一场战争，却最终输掉了生命。”

　　“他叫……”愣了很久，男孩舒立耶问。

　　“他没有名字。所有的遗忘骑士都没有名字。戴上面具披上黑甲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们要将自己的姓名和过去完全舍弃。他们用绰号彼此称呼，但那个遗忘骑士的绰号是……是……”

　　盖洛甫将扶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对男孩投去歉意的眼神，“对不起。我忘了他的绰号叫什么。”

　　“你们说谎！既然不记得名号，为什么这些都讲得头头是道？既然他已经死了，又从哪里得知他最后一战的事迹？”孩子的激动更甚于之前，显然所有听众里，只有他一个人把这故事完完全全当了真。是啊，吟游诗人的话有谁会相信个十足十？伊文幼时也听说过亲王那群神秘下属其中的几人，“夜烟”是镇魂军的总督军；“厄之刺”挥舞门板大的巨斧如同轻拂树枝，可惜在弓影山死在了白狼王剑下；还有一个叫“九音鸟”的女人，据传天生残忍暴戾，经常被用来吓唬不安分的小孩。然而那个被吹嘘得如此神乎其神的无名军师……不，盖洛甫说那只是传奇。传奇本是可以捏造的，就和寓言一样。

　　“苏瓦以‘力’的教义训导人们，因为死亡便是无上之力。黑朝的子民只尊崇胜者，认为败死之人如野草一般不堪。但并不是每一个获取胜利的人，都能得到本该拥有的荣耀。一切声名和伟业都归于昆古奈亲王，而那遗忘骑士无人可知，肝脑遍涂草莽。”在舒立耶煞白的面色前，琴弦慢条斯理地弹拨下去，“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啊，原来上苍无情，不同人世尘凡；多少英雄抱憾终老，它悠悠缄默，视而不见。’骁勇的战士逃不过阴谋，多智的谋臣逃不过命运，声威显赫的雄主逃不过苏瓦的召唤。死于屈辱，死于无名，和白发苍苍辗转死于床笫，其实没有任何分别。”曲将终了，铮地一声，却是最细的第四根弦无由地在指尖绷断。

　　“所有的传奇必将凋谢，”盖洛甫放下曼德琳，站了起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春天必将枯萎死去。”

　　他慢慢走向船舷边的护栏，没有再说一句话。那一夜众人默然睡下，而身材矮小的真理法师望着即将抵达的王都，视野尽头几乎依稀可见漆作沉黑的城墙一角。哼了两句小调，他蓦然回头，看见船上唯一的画师站在身后，缓缓拉下兜帽，露出一双鸽子灰的眼睛，在夜色里又似乎是明灭闪烁的幽红。

　　“扼杀一个孩子的远大理想让你很愉快吗？”令人毕生难忘的声音。

　　“小孩的理想就像白纸，却只能画出灰色的花。”盖洛甫颔首，“你不也有过养小孩的经历么，伐利学长。”

　　“学长？倒没听说你也在歌历雅第一美术学院就读过。”哈根·伐利淡淡道，“我已经被你的老师逐出门墙。”

　　盖洛甫像弹硬币那样把手里的一个小玩意弹上半空，让透明的光球裹住它，漂浮在手心上方。“哎呀，你对好久不见的故人就这么冷漠——要不是我悄悄取走了这个东西，恐怕还不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吧？”

　　“魔法果然是种精妙绝伦的力量，盖洛甫。你我曾同时师事这个半岛上最强大的施法者，但你学的是博大精深的咒语和奥术知识，而我，学的是怎样和法师作战。”哈根笑了，看起来和对方一样纯净无辜。“我只摸了摸你的琴，要说回报，这东西被你拿着也够久了。把它还给我。”

　　真理法师的视线微微晃动。在它的彼端，是一对淡蓝色的火焰，仿佛能灼焦灵魂。白衣的修长青年迎风伫立，没有束起的左边宽袖猎猎飘扬。面前的黑暗精灵看似赤手空拳，但那青年就是他的利器。“别那么杀气腾腾嘛，学长。艾柏利克老师说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他错了，”哈根言简意赅地将重音落到最后一个字上，“我不是人。”

　　那只火红的貉狸噌一下跳到真理法师头顶，毛发耸张作英勇状，全身膨胀成数倍大的一团，犹如给主人戴上一顶极其夸张的红毡帽。盖洛甫费了吃奶的劲才把它拽下来，眼下的威胁相比反而微不足道。“你没耐心，我理解，”他在蓬松松的狸尾巴下向哈根绽露叼着筷子练出来的八颗牙标准微笑，“因为你已经发现有个大麻烦找上门了嘛。”

　　哈根向尖耳轻颤的那一侧望去。

　　河岸那边的村居灯火业已寂寥。然而一波水痕正朝河心漫来，是两艘尖长窄细的小艇，没有帆，船身通体黑色，训练有素的十数名桨手也穿着浑黑的皮甲，但他的夜视能力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腰间金属剑柄的反光。该死，趁着和都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已经过完最后一关河道岗哨的时候……

　　盖洛甫将那个玩意儿扔回精灵手上，背靠护栏，引吭高唱起异域风情的柔美古歌，声音却彪悍得几乎能惊跑一群野牛：“蔷薇啊你若飘零而逝，莫要随那一朝一暮的潮汐漂去；恐怕花瓣上还题留美妙诗句，你漂去了那佳人的相思谁来记取？”在群众纷纷揉着睡眼起身四处寻找噪声来源之前，他身子后仰，和那只狸一起化作蔷薇花瓣，片片殷红散落湍流。哈根的唇角不自然地抽了抽。脱身前不忘示警，这小子倒挺有敬业精神啊。

　　“‘他’就要回来了，”花瓣瞬间流散，但满耳嘈杂中依稀听到真理法师轻声细语，“如同寒冬逼近大地，如同摄卫节的初雪降临。而你终究逃不过他，就像凡物终究逃不过死亡。”

　　黑暗精灵五指握紧，体会着掌中之物若有生命的搏动。那是一枚乌金指环，填嵌着分别用金刚玉、蓝宝石、火玛瑙、青碧玺、黑曜琉璃和辉绿翡翠雕成的六只龙头，空空洞洞的血口大张。可惜它们没有翅膀。就算有，也不能活转过来带他飞离河心。

　　“是为我们而来？”伊文不知何时站到身边，提起了她的巨剑。小艇距客船已不足四十米，充分暴露在甲板上点起的炬火内。骚乱越来越大，船长和水手向那边高声喊叫，然而回敬他们的是一阵箭雨和尾端带有利爪的搭索。重金缴纳河道护航税的客船不虞此变，在精良配备的凶器面前浑如赤裸婴儿。佩尔拉想要出手，被哈根拦住，他很快会意，揽着让苏鲁飞身投入船另一侧的河水中。“跟上去。”哈根催促伊文。

　　“跟……上去？”伊文捷琳的眼睑开始狂跳。黑暗精灵有点诧异地盯着她。怎么，她不会水？

　　“跟上去，”他用毋庸置疑的口吻重复，“难道你想让这一船的人陪我们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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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知不觉进程已过了2/5……被分配到某山城某县某镇去灌溉祖国的小花朵了，要11月下旬才回来，我会努力写手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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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眉 发表于 2008-11-24 20:49:03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月下霜

　　老妪枯干的手指缓缓擦去铜兔子墨水斗上的薄灰。偌大一个客厅是如此空旷，烛光只能将她的瘦小身子从黑暗中隔离开来，四周层层环绕着尘埃蛰伏的沉重气味。

　　一只喙间衔有细棍的黑色信鸽悄然飞至。将它放走的那刻，她望向窗外。密林寂寥无风，唯有夜色银白一片，如霜冻将凝。

　　展开的字条在烛火中像飞蛾般凋落成烬。“小姐……”她喃喃道，“欢迎回家。”

　　烛台举起，照亮墙上镀银边框镶着的画像，画上的男子面孔灰尘笼罩模糊不清，女人则恍惚可见绝美的笑容。他们的孩子，那黑发整齐及腰的少女在中间神情生涩，张着一对乖巧而忧郁的翡翠色眼睛。

　　让苏鲁抱膝静坐在一棵云枞下，看着黑暗精灵把那高个儿的女剑士放平，按压她的肚子和左胸，丝毫不避忌地用嘴给她咽喉里度气。老实说，挣扎上岸又往森林深处跑了两三里远才来干这些是有点晚，不过没办法，这是他们自跳船后暂且能够确认安全的第一个片刻。

　　高枝纷繁，将夜空分割得支离破碎，却遮挡不住群星向下俯视的千万只眼。“要点火吗？”少年轻声说。

　　“你害怕野兽？”哈根反问，“月统不正是以野兽为图腾吗？”

　　“我是渡鸦部族的人，并不是樊礼尔的狼族。”让苏鲁顺着他的话答道。下半夜的风绷得紧紧的，像缀了薄刀片的鞭子，狠狠抽上透湿的衣服。但少年最担心的还是佩尔拉。他靠在一边坐着，双眼紧闭，嘴唇和面色一样苍白。那水真的很冷啊，让苏鲁想。从伊密尔圣山最高的雪峰发源，途径歌泪谷喧嚣鼓荡的万年冰瀑一路流下，直冷到骨髓里，水下他唯一感受到的是佩尔拉胸膛一点清晰的温暖。传说古帝国信奉光之神的人胸腔中都有至死方休的火焰跳动，就像苏瓦的教徒体内都流淌着漆黑浓稠的血液。

　　他听说过南风港不久前的那场风暴。他知道金发的异乡人是被巨浪推到沙滩上，苏瓦没有接纳他的生命。水里的逃亡是否让他记起了那不堪回首的海难？黑色的永夜之海是否也和这凛河的波涛一样寒冷，也曾熄灭过他心中离开光之神看护的细小火焰？

　　火还是升起来了。干燥的松脂在它饥渴的舔舐下渗发淡淡清香。

　　眼睛颤抖着睁开，随着长声呻吟，伊文捷琳吐出最后几口清水，头个动作就是摸索自己的剑。“在这里，”哈根不客气地说，“多亏了它，你差点要到河底喂鱼去了——这块笨重的钢比你本人还沉。”

　　“它是我唯一的财产，”伊文想推开他，却没能成功，“唯一的……这世上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人类总是会为了身外之物白白送死。”他递给她一个小瓶，里面的液体有着类似苦李和野山姜混合的味道。“把这喝了，恢复点体力。咱还得接着逃命。”

　　又被这家伙救了一次。伊文艰难灌下药水，喉头苦得连咳嗽也咳不出。“谁要杀我们？”一语未竟，脑子里恍然已有了端倪。

　　“杀我。”哈根温和地更正道。

　　“暗家？”她早该想到的。来歌历雅的事别无外人知晓，把他们的行程掌握得如此清楚的，只有与库莉丝妲串通一气的暗家。库莉丝妲目前还有用，而只要除掉黑暗精灵，一个小女人在盗贼工会眼里便不足为惧。“我懂了，她看准这一点，故意帮你逃走，要我……要那个武僧跟你一起，然后放出风声，让暗家出于忌惮而派出最精英的杀手，那女人在南风港便有可乘之机。”好个调虎离山，可是……那种程度真是所谓的精英？伊文忽然觉得此刻的安宁仿佛只是一幕虚妄幻象，正如篝火上方将一切统统扭曲的灼热。

　　“你我合作时不是说好了么？要扫除南风港的所有障碍，莫绪利只是第一环啊。”黑暗精灵坦然微笑，表情如以往一样真挚无比，却让衣服还未烤干的伊文连打几个寒噤，“一步步来。虽然入彀的只有那只猫，但也不能太贪心了。”

　　“猫？”伊文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肋下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抽痛。只要在南风港黑道上混过一天的人都知道，盗贼工会首领座前伏着两只宠物，一只猫，一条狗。“影豹”罗格·赛连特，暗家首席刺客，一个月前就是他那把反曲刀深深刺进她肋间，快逾闪电，而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如半死的耗子挣扎逃窜。是的，那只猫。走路永远阒然无声的优雅凶兽，她始终记得他小小的金红瞳子，还有那其中深暗而锋利如爪的冷笑。

　　“当然，”回答却含着几分不屑，“只是猫而已——来的要是那条狗，怎么会让咱们现在如此悠闲？他会早在水底下布满天罗地网，而小船上的杀手不过是把狍子赶进陷阱的猎鹰。那条狗忠心耿耿，从不吠叫，他被称作‘默犬’，虽然没有影豹的身手与爪牙，但谁都明白不叫的狗最能咬人。而猫能干什么？除了用爪子挠你的手背，就只会抓老鼠——”哈根扔下手中燃尽的柴枝，“咱们可不是老鼠。”

　　重新上路时他们用腐叶掩盖了灰堆。从河岸刮来的风很快会吹散烟与松香味，却到不了森林深处。羊肠小道被灌木丛覆盖，充满了未知的险恶。让苏鲁抬起头，恰逢几只乌鸦掠过，为首的颈尾上各有一环斑驳白羽，不过少年看不分明。

　　“提防那条狗，伊文，”当猎首者仍在寻思追杀并不会这么简单时，哈根低语道。“他是南风港最危险、最诡计多端的人。如果有朝一日他在你面前以本来面目出现，那么你最好马上杀了他，当机立断，不惜一切。”

　　越过荆棘，肉眼几乎难以辨出的小径到了尽头，视野陡然开阔。

　　“往这边走，”伊文突然说，“我认得这里的路。”

　　“想起来了。”哈根敲了敲额头，“这附近有个小贵族的庄园，虽然听说十几年前他们一家子都离奇失踪后，宅子就荒废了，也不知道国王有没有命人征收。”答案不言而喻，因为此时大宅就坐落在他们面前。代表着古尔薇格时期建筑显著特征的屋顶尖柱已被雷电削去了一半，外墙红漆斑斓，像个披着血衣的古怪小丑。屋前是一片乱石堆砾、杂草丛生的野地，如果不是那干涸的喷泉，很难想象这曾是一座花园；喷泉里举着水瓶的银焰女神看来也未能在那场雷雨中幸免，还不知被哪个狂徒挖去了眼眶和瓶口上的值钱宝石——而屋后，山林竦寂，星辰在塔松之尖高挑的上弦月前黯淡下去，遥遥似可听见群狼断续长嗥。

　　“有灯。”让苏鲁望向快散架的窗棂后透出的朦黄光晕。

　　“大概是猎户或迷路的旅人借住一宿，顺便就着厨房烧点野味吧。要不要进去？”

　　“‘点灯诱蛾’，难保不是圈套。况且里头有人，要躲起来也不方便。”伊文捷琳决然转头。“你变聪明了，”黑暗精灵笑着叹了一声，“还是你知道那儿有什么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伊文站定了。月光长长拖着她的影子，她的手往肩头的剑柄移去。

　　肘间忽被柔弱纤薄的少年捉住。“对不起，我……”让苏鲁小声地吸着气，“我的脚刚才崴到了，歇一会儿……好吗？”伊文低眼瞧他勉力挤出的笑容，简直就像个姑娘家一样楚楚可怜。那只黑皮自己都性命难保，为什么要把完全无用的人带在身边？“真麻烦，”她把他往佩尔拉怀里一推，转身朝大宅率先走去。

　　她没有看见佩尔拉极其轻微的趔趄。

　　哈根向让苏鲁会心点头，目光转到金发男子时添了一分难以觉察的忧色，但后者浑然未睹。

　　包铜皮的两扇大门在轻叩下发出随时可能会倒下来似的响声。门楣上用劣质黑曜石嵌着幽日神徽，早已破损不堪，每敲一记就簌簌掉下来几小块，伊文不得不侧身站得老远，以至于开门探头出来的老妪一开始忽视了她的存在。“老夫人，”哈根明瞧见她身上不过是旧陋的仆妇衣装，仍然虚与客套，“您是这屋子的主人吗？”

　　“主人？这里失去主人已经很多年了。”老妪佝偻着背蹒跚回屋，提烛台的手无意识地微颤，将烛泪洒在锈蚀底座上。“哥德男爵在世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还没断气，老婆就爬上了有钱人的床。现在这人去楼空，不远处倒是有个围猎场，偶尔会有些王公贵族回来路过，实在找不到地儿歇脚，我倒乐意给他们端端茶水。进来吧——只要你们付得起几个铜板的住宿钱。”

　　示意让苏鲁扶佩尔拉在一边的靠椅上休息，哈根四下观望。正厅很大，足有近两百平方码，可惜相应的家私摆设实在少得可怜。用红外视觉向烛火未及的黑暗中扫去，只见原先安置主座的阶台边有一幅蒙尘画像。“哥德男爵应该还有继承人才对，”他漫不经心地说，“否则这房产早就被转赐他人了啊。”

　　“有又怎么样？那孩子自父亲去后就不知下落，纵然死了也尸骨无存啦。男爵年轻时是个威风凛凛的骑士，剑术过人，四处抱打不平，仇家一时半会儿数不完。”光线昏暗，找不到第二根蜡烛，她点上油灯。

　　骑士？“自古尔薇格女王之后，除了遗忘骑士，就没有真正的骑士了。”

　　“啊啊，先生，我老太婆可不懂这些。”年迈的妇人抬起头，蓦然一震，才捧到手里的灯猛地滚落，热油泼了一地，好在房里没什么东西可供引燃，火势不久就渐渐衰退。

　　但就着这火，她看清了刚才接话者的脸——一直站在门口声也不吭，任由身影在月下横斜错乱的人，火光为她手中黑钢巨刃映射，却是冰冷异常。“谢诺莎，我知道那人不会回来了，至死不会，”伊文捷琳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把贴着寒毛刮过的刀，“可没想到回来的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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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眉 发表于 2008-11-24 20:50:36 |显示全部楼层

　　“伊……伊娃小姐！”

　　老妇人瞪大双眸，一时间喉头如噎。“我还活着，你很惊讶吗？”十几年前的那个孩子一步步走近，剑尖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拖过一路火花。“父亲也还活着——不必担心，当年他卧床不起，没能亲眼目睹你们翻箱倒柜搜刮一空，然后作鸟兽散的丑相。”

　　“不，您误会了，我一直在努力筹钱赎回东西……您看这些……”

　　“都是你们卖不出去的！这对靠椅打从我记事起里头就蛀烂了，那五斗橱是用刺槐木染上色冒充桃花心木，桌上的兔子墨水斗被打破了一角，装不了墨，顶多当镇纸用。至于相框上镀的倒是真银，不过只有三分成色，刮去熔了还不够银匠的手工钱。那晚我看着你叫厨子和马倌搬走先王赐给我祖父的铠甲，跟你相好的管家胡伦则挖走了女神眼里的珍珠母。七岁小孩也是人，别以为你们干的那些事就只有苏瓦知道！”

　　“……我一直在等您，”老妪突然掩住脸，低泣声里暗含的竟不似惊惧羞愧，而是狂喜，“这些年我都在托人打听夫人下落，自己一直留在这儿等您……等您回来啊！”

　　“少来这套。”伊文欺身上前，巨剑在哈根未来得及劝阻时砰地钉在老妪身侧的墙上，“她是死是活和我无关！”

　　“可这是大人的吩咐……”

　　“大人？”她听见自己冷笑，“哪个大人啊？”忽然之间手腕颤抖，竟承受不了剑柄的重量。父亲当年一声不响地消失，难道就是去寻找母亲？太荒谬了。他根本不爱她，是人都看得出来。他只爱这世上不复存在的骑士的虚名，就像母亲只爱享乐与金钱。好个天造地设的一对，珠联璧合，举世无双。

　　谢诺莎低声喘息，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晶莹闪亮，“我们……我们逃走的第二年，胡伦就在一次外出时被强盗杀了，尸首大卸八块吊在树上好吓人，那一定是拉谛女神的惩罚……我又去找当年的大厨和马倌，还有别的仆人，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死于非命。我害怕极了，当时听说男爵已经伤重不治，还以为是他的鬼魂来报复，于是拼命逃到了北方的虹桥山脉……却恰好在那边遇上了令尊本人。”

　　“究竟是巧合，还是他千里迢迢找寻到我，那一刻我已经吓得无暇分辨。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大人说他最恨那不知廉耻的妻子，让他就算进了坟墓也依然是别人的笑柄。我终于知道神主就在头顶看着我们……如今我风烛残年，最后有这样赎罪的机会，是苏瓦对我格外眷顾。然而我和大人找了两年，仍旧一无所获，再回来时，这宅子已荒废许久，您则不知去向。”

　　两年。伊文鼻子酸楚，但她狠狠撇开头去。两年啊，我若是饿死两年，恐怕连白骨也被蚂蚁噬尽。他抛弃了我。为了与他互不相爱的那个女人，他把他唯一的骨血扔给了一座空屋子和一块冰冷的钢铁。

　　“他在找您。他后悔当初一时冲动贸然离开。”

　　他爱的只是他的声名，他的荣誉，他的尊严。

　　“他让我在这等着……直到终有一天您会回来，认出屋子里的东西，认出我，认出他曾经遗留在这儿的痕迹。你们终会相认，一如从前。”

　　他根本不爱我。

　　老妇人慈和地微笑，伸出满布皱纹和皲裂的手。“大人说伊娃的黑发是他生命里的夜空，缀满了他不曾驻足细看而终于错过的星辰。”地上的火油滋滋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微呛的气味，伊文捷琳的眼睛一阵胀痛。荒谬，她想。可还是跨了过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动。他不爱我，她重复，他根本不爱我。可还是缓缓地抬起手来，机械如木偶，恍惚如父亲当年不辞而别的早晨。

　　“小姐，”苍老的声音温柔轻语，“欢迎回家。”

　　尾指尖，冰蓝一线，在极细的刃锋上斜斜闪过。

　　伊文向她伸过去的手猛地攥住老妪衣袖下的腕部，另一只手已抽回巨剑，但终究不敌薄如蝉翼的反曲刀快捷。那支形状奇特的弯曲短刃从老妪被制住的手腕下弹起，将伊文捷琳逼退，谢诺莎飞身跃上桌台，干净娴熟的动作根本不是一个年近七旬的妇人所有。哈根袖管一抖，掣出一双短剑，交叉划开从房梁上扑下的一名黑衣杀手咽喉。漆黑的皮甲和轻装，与驾着小艇横截客船的那些家伙别无二致。

　　不下八个如此打扮的人已经将大厅团团包围。黑暗中，或许还潜藏着更多。

　　“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要谨慎多了，哥德小姐。”臃肿的围裙下是同样的贴身衣甲，老妪抹去易容物，露出一个男子过分瘦削的脸，金红色的瞳仁窄长如针。

　　“我不管你拿什么方法逼那老太婆吐出了一切，但有一点你错了，”伊文捷琳冷冷道，“我父亲永远不会用那个恶心的昵称叫我。他生平最恨的不是她妻子的背叛，而是她给他生的是个女孩。”

　　“尊驾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男爵千金，”“影豹”罗格·赛连特吹了声赞赏的口哨，“所以我要是你，现在就会闭上嘴，省点力气——来，留下她，把其他人都宰了。”

　　伊文不等他说完便一剑挥出。

　　但剑到半途，霎时变得沉重无比，牵引着手臂往地下坠去。没可能啊，我明明躲开了他的暗算——力量正在飞快地脱离身体，只留下越来越清晰的思维。烛焰晃动，悠然如幻。

　　“烛火。”哈根灵巧地后退半步，避免短剑携起的血花溅在自己身上，“你把迷香藏在烛芯中段，用手抖落烛泪是为了控制时间，再故意打翻油灯，彻底掩去味道。”他的身形轻如幽影，在烛光明灭间飘移来去，每次落定脚跟时都有一名敌人倒下，伊文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使双武器的好手。“法子本身也不算特别拙劣，可惜我六十年前就在用了。”

　　“我知道你们黑暗精灵天生就不吃迷香这一套。那外地人你可以叫他屏气，那蛮族的小孩，你可以叫他跑，可你拿她没办法呀。”伊文捷琳软软靠在地上，腰间挨了影豹一脚，痛得她几乎昏死过去。“那本就不是为你们准备的，”她听见南风港第一刺客懒洋洋地说，“我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而已。”

　　待最后一个下属的头颅也被白衣武僧拧下，长长的惨嘶还在空旷大厅兀自回荡时，他出手了。迎上反曲刀的是两支朴实无华的阔锋短剑。“快走！”哈根头也不回地对佩尔拉喝道。

　　外面月华满地。

　　影豹左手一弹，袖内支出硕大的铁爪，如同将指甲伸长了数倍。这只铁手毫不忌讳地格住剑锋，右边攻势分流而下，源源不绝。肃杀的空气在兵刃下鼓荡，几欲撕裂。若说黑暗精灵的剑技似轻盈游舞的毒蛇，那么他则像长空中蓄势待发、高扬而下的鹰隼。哈根，你低估他了，伊文暗想。猫是只会抓老鼠，可他分明就是一头猎豹，有着雷霆般的迅疾和莫人能御的利爪尖牙。

　　佩尔拉已经踏出了门外。

　　然而他的身影凝固在了台阶上，没有再前进一步。走啊，伊文无声地喊，把外面的家伙都干掉啊。忽然间她睁大了眼睛。从这个角度望出去，不能将可想而知的数十号杀手尽收眼底，但她清楚地瞧见让苏鲁被一个人挟在胸前，一枚冰凉的反曲刀刃抵住少年下颌。

　　没错，反曲刀。那人吟吟而笑，瞳孔金红，和屋内黑暗精灵的对手仿佛镜子里外的双影。

上帝就在我头顶不足三千光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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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者

庞眉 发表于 2008-11-26 21:16:18 |显示全部楼层

　　“库莉丝妲说你总喜欢后发制人，”向内开锋的短刀贴上哈根脖颈，刺客微微轻叹，“每当听到她这样炫耀，我就忍不住想看看把你的脑袋扔给她时那张脸上的恼怒表情。”

　　“我只不过在没到绝路前不打算放弃。”哈根的剑尖离影豹的要害不足两寸，虽被铁手架着，但奋力一搏并非不可企及。

　　“绝路？”那双色泽鲜明的细长瞳孔笑得绽起了几道水纹，“好吧，我会把你留到最后一个来杀的。”

　　你在想什么？伊文抓着“星霜”，没用，没有半分力道。身体似乎已经彻底背叛了自己。黑暗精灵显然也看见了那一幕，但脸上的惊讶尚在可以掩饰的程度之内。你早已猜到了，罗格和赛连特原本就是两个人，有影子的地方必定有光。可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别动。”外头那只豹子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手中纹丝不动的刀。即使佩尔拉不通言语，也明白这一幕本身的含义。“一个寻常的奴隶罢了，”哈根刻意放大了音量，“要多少有多少。”

　　“奴隶？奴隶有佩戴赎罪符的资格吗？况且这孩子似乎不如乍一看这么可爱呐。”半边脸上的绷带被一把撕下，少年的面孔一侧俊美绝伦，另一侧被极为可怖的巨大伤疤覆盖，扭曲得连妖魔见了都自惭形秽。不要管我。喉结紧挨着锋刃，出不了声，唯有双唇轻轻开合。佩尔拉，不要管我……

　　可是他的眼睛。如血液般纯澈的朱红眼睛，流淌着本能的惧意。

　　他还是个孩子。不到十五岁的孩子。

　　佩尔拉向前迈了一步。两名杀手分别从左右冲过来，他像身处止水之中轻轻闪过，让他们的剑因惯性为彼此开膛。一道长鞭卷住他手臂，他毫无阻碍地回拉，将那偷袭者拖到近前，一脚踩碎了他的颈骨。对方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它被喉部的巨大碎裂声堵在了胸腔中。

　　刀锋颤了颤，让少年薄冰似的颈子留下第一道红印。

　　也就在那时佩尔拉几乎可以说是杀戮的攻击僵硬了一瞬。一把弯刀自下而上，从背后嵌进了他身体。

　　但弯刀的主人同时也失去了生命。

　　一步，又一步。血滴在双足之间，痕迹拖长，竟是笔直的一条线，只不过越变越粗。没有人再敢擅自靠近，他们围着这个孤单的敌人，缓慢而谨慎地移动。制住让苏鲁的刺客用浮泛着微笑的目光在局外观望，他在欣赏，伊文知道，欣赏困兽的挣扎和自己部下的死亡。而影豹脸上的神情亦和孪生兄弟如出一辙。

　　佩尔拉继续往前走。一切对他来说似已不值得在意。

　　他肩头中了一箭。他拔下箭镞反手掷入那人眼窝。匕首割伤他的手腕。他伸手捏断对方的脊柱。一把六棱锤重重砸在他锁骨上。他顺势矮身，扣住使锤者双腿向两边一分，谁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看见血肉碎裂的瞬间。

　　当他重新站起来时，他开始喘息，如同伊文在莫绪利的陷阱中所听到的那样。

　　但所有认为这是个乐观信号而扑上来的杀手都成了他脚下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的攻势已不再流畅，虽然依旧简单致命。

　　他的力量已将用竭。这个事实几乎阻绝了伊文的呼吸。不要管那小子，不要管他！就算他曾对你有恩，你欠他的也已经还清了！不要管他！快杀啊，不要管他！！

　　她的喊声到不了佩尔拉耳中。

　　直到全部的人都已经倒下，他跪在血海中央，单膝着地，金发在风中盛开。而世界在他身周无限缩小，小得可以融入一个孩子悲哀无助的眼睛。

　　“你很强，”二十尺开外，另一只“影豹”笑着对他说，“能够终结强者的痛苦，是我的荣幸。”

　　反曲刀微微转动，即将在划开少年柔软的咽喉后再刺穿重伤浴血的外乡人脖颈。然而这一刻，他听见了佩尔拉的笑声。

　　犹如大幅锦缎撕裂一般的笑声。

　　他看着之前始终沉默的青年抬起头来。当他意识到，那双眸子里冰冷的火焰并没有半丝痛苦的成分时，已经太迟。

　　他接下来、也是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五根修长手指插入自己眼眶和面门，刺穿颅骨，深入脑髓。刀刃离少年的气管不过毫厘，而他们之间相隔二十尺，但一切的距离于此都浑如虚设。佩尔拉手指在刺客的头颅内用力收紧，他的狂笑像潮水淹没死亡的气息。在那从黯寂多年的喉咙里发出的、铺天盖地的笑声中，伊文捷琳蜷缩在地，开始呕吐。

　　“一场惨剧。”马蹄踏过尚未凝结的殷红血流，有个似风敲冰凌的年轻女声说。

　　“小姐，我们改道吧，”一名扈从低头轻语，“别让这些玷污了您的视线。”

　　“不，”女子夹紧马腹，策动坐骑上前几步，“我已经看到了。”

　　废宅前是一片地狱景象。肢体脏器散落满地，稍微完好一点的尸身都以极其可怖的姿势扭曲。屋内的影豹怒吼一声，撇下黑暗精灵冲向庭院，哈根紧随着出去。佩尔拉站在尸首间，仰头向天，双目紧闭，斑驳一身的除了血迹，还有风移轻动的月色阴影。

　　然后他们发现了那个少女。

　　她骑在一匹闪耀着纯青琉璃光泽的高大骏马上，腰间悬一把宝剑，上身是镀乌金的轻扣胸甲，下身曳着黑天鹅绒内衬淡蔷薇红丝锦的长裙。她的头发极长，是黎明前夜空最暗那一时分的颜色，在腰际开始织成细辫，一直垂到马镫前；而眼瞳甚至黑得比发色还要深沉。只有萨戈血统最纯正的大贵族，才会拥有这么黑的眸子和长发，它们是苏瓦血脉的最突出的特征——身后十数名随从扛着野猪、雪狼等兽物，显然这一行人是在附近狩猎路过。

　　“我不记得这座荒园现在还有人居住。”马鞍上不足二十岁的少女打量场中的活人，目光最后定格在哈根身上，“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相貌不是很美，顶多算中人之姿，肤色微深，五官并非特别精致，眉眼略嫌窄长。当然，也绝对谈不上丑陋——但那张脸充斥着一种让人无法正视的力量。哈根注意到，所有的仆人和女侍在她面前都垂着头，至少是不敢抬起眼睛。她用了“请”字，声音却平板坚硬如万年冰层。

　　他飞快组织起语言，可还未答复，视野已被五道闪电划开。

　　影豹——他不知道那是罗格还是赛连特——从兄弟完全不成形状的头颅边起身，嘶叫着朝佩尔拉扑去，铁爪寒光熠熠。世间所有生命于他不过些须尘芥，唯独除了一卵双生的血亲。

　　那只手全无预兆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夜色中仅见一波水光掠过，瞬时扩散到无穷远的涟漪忽而崩碎，回返到少女腰畔。

　　“很遗憾，”出剑和收剑的动作都远非肉眼可以捉摸，只有她的语声像冰下的溪流，缓慢延伸在每个人耳际，“在摄卫节前，我须向神主斋戒三日，期间不得杀生。虽然此处往者已矣，但我也不会听凭面前再有人死去。”

　　“我不杀您，”她凝视影豹，黑到极致的双瞳似要攫取人的灵魂，“所以，请离开吧。”

　　影豹紧捂着断肢处，一声不吭。她说的是实话，随从们所抬的猛兽都是活着的，要生擒这些家伙可比得到一具尸体还要困难数倍。刺客利刃似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分分扫过，旋即飞身投入丛林。哈根微微冷笑，短剑静然向他背心射去。铮地一响，黑暗精灵的兵刃坠落在地时，已成两截。

　　“我说过，今夜不会有人当着我的面被杀。”少女转过头来，佩剑横在她手中，森然如具态化的月光。她的长发和面孔都被覆上一层银霜，连人带骑在这光晕下幽冷而朦胧，仿佛远方雪山亘古不化的峰尖，高昂屹立，无人能近。“如果您不介意也失去一只手的话，我愿奉陪。”

　　她对任何人都使用敬语。然而是如此傲岸自负，不可一世。

　　哈根移开眼神。即使三百年来他从不曾惧怕过谁，此刻却不想和这双眼睛对视。这个刹那像被寒冰封冻一般漫长，直到林荫小径的另一头传来嘚嘚马蹄声。马背的年青人在黑色神官外袍下穿着中型护甲，袍襟纹有镇魂神的十三烛台徽记，一宽一细两道暗银滚边则标明了他在教团中崇隆的地位。

　　“……伐利？”先被场中惨景震慑，尔后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了黑暗精灵，他轻声唤。

　　“……西格弗里？”哈根扶着额，暗自寻思今天是什么日子，故人全扎成了一堆，“好久不见，长这么挺拔了，还升成主祭了啊。恭喜恭喜。”

　　“你倒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精灵真好。”年轻的神官战士笑了起来，声音和他的相貌一样清冽温和，如尚未出鞘的一把秘银小刀。“给您引见一下，”他向少女颔首，“哈根·伐利，画家，我母亲的好友。他曾经给吾主苏瓦画过神像。”

　　“既然是西格弗里大人故识，请恕我失礼。”少女将长剑收回腰间，语气淡淡，无喜无愠。

　　当迷药的效用终于散尽，伊文捷琳撑着门蹒跚起身时，一切都过去了。好似梦醒一般。那个苏瓦神官跪在死者身前一一做着祷告，少女的侍从都伏地跟着唱起祈歌，他们还按照风烛殿的规矩割开一匹雪狼的喉管，让它引众人前往苏瓦的天渊，而不愿目睹杀戮的少女则会意地远远走了开去。可看见神官主持完简单的丧仪，她回来站在他身边一起交谈的情状，伊文捷琳直觉到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她是谁？”在哈根检看完佩尔拉的伤势，过来搀扶她时，伊文微弱地问道。

　　“在歌历雅我曾见过她三次。前两次分别是国王二十五岁生辰和小王子命名日的祭礼上，第三次她策马走在昆古奈亲王和遗忘骑士身边，和今天一样冷漠高傲，而当时她只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黑暗精灵轻叹一声，似乎不想多言。“他们正要回王都去。走吧，跟在后面。剩下的那只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没关系，至少在进入歌历雅城门之前，我们安全了。”

　　“摄卫节那天您会参加神殿的仪式吗？”望着神官将最后一块石头垫上朴素的坟墓，少女静静问。

　　“我现在还没有取得主祭的正式权剑杖和教典。”西格弗里给她看自己的剑柄。“前不久奎刚主祭长通知我，南风港东北四十里左右的山区，有变异的蛇人怪物出没，已经毁了周围几座村庄。恐怕得完成那个任务回来才能获得教宗的亲自加封，不过，”他补充了一句，“在摄卫节祭典前应该不会动身。”

　　“我很期待您能留下来，”唇角轻扬，是个类似微笑的神情，“至少等到那一夜，父亲将我命中应得的东西亲手交给我之后。”

　　“是的。”神官战士明白那并非恳求，而更像任性的勒令。但他仍然笑着回应她的目光——多年以来，除了她叔父，他是第一个敢于正视她眼睛的人，“如果那是您的愿望的话……伯伦希尔殿下。”

上帝就在我头顶不足三千光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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